到大理旅居半年,我去过很多地方,苍山玉带路的云海、洱海廊道的落日、喜洲稻田的稻浪,都拍进过手机相册。但真正让我愿意反复回去的,是一个叫凤阳邑的村子,以及村里那一盏白族三道茶。
凤阳邑在大理古城东边六公里,藏在苍山十九峰脚下的缓坡里,是茶马古道上的千年白族村落。第一次去是跟着本地朋友,沿着青石板路走进去,马蹄印还在,白墙青瓦的院落错落排开,头顶是苍山,背后是看不到边际的田野,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走路的声音。
朋友带我去的,是一家做三道茶体验的小院。院子不大,木桌木椅,墙上挂着一幅扎染布,桌上摆着一只土陶壶和几只粗陶杯。老板姓杨,白族,五十出头,皮肤晒得黑红,手上有常年做茶留下的茶渍。
关于三道茶的由来,他讲得很有意思。白族三道茶又叫"三般茶",是白族待客的最高礼节,一苦二甜三回味,对应的人生三重境界,最早可以追溯到唐代南诏国时期,原本是白族长辈教育晚辈、做媒提亲时喝的一种礼仪茶。后来慢慢演变成今天的样子,不管生客熟客,进了白族人家,主人都会端上这三道。
第一道是"苦茶",也叫"烤茶"或"百抖茶"。杨大哥从炭火炉里夹出一只砂罐,先在小火上预热,然后放入本地的烘青绿茶,边烤边抖动,手腕要在一分钟内抖上百次,让茶叶在罐里翻动受热均匀,直到叶子发黄、发出焦香。滚水冲下去,茶汤瞬间变成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端上来的时候,我以为会很烫,杨大哥说"趁热品",入口是又苦又烈的,带着一点烟火气,像小时候喝的那种老茶叶,涩感在舌根打转。朋友说,这第一道寓意"一苦二甜三回味"里的苦,先苦后甜,也是白族人家提醒年轻人,日子要能吃苦。
第二道是"甜茶",我最爱的一道。茶底换成了红茶或者本地的一种土茶,加上红糖、核桃仁、芝麻,有的版本还会放一片乳扇,这是大理特产,用牛奶凝成的薄片,吃起来奶香很浓,有点像奶酪的质地。杨大哥用的乳扇是从隔壁喜洲带回来的,乳白色,卷成小卷,放在茶里慢慢化开,茶汤变得浓稠,甜度刚好,不腻。入口先是红糖的甜,然后是核桃的香,最后是乳扇的奶味,一层一层地散开。
这道茶对应的是人生的甜,恋爱、成家、立业,都是先苦后甜的意思。杨大哥说,以前白族人家提亲,媒人带的就是这道甜茶,女方家喝了这杯,基本就是应下了。
第三道是"回味茶",也是最有意思的一道。茶底是蜂蜜、桂花,加上几片生姜,有的还会放一点花椒,所以喝起来是甜、辣、麻、香交织在一起的,一开始有点冲,回过味来却是满口的桂花香。
杨大哥说,这一道讲的是"回味",先甜后回味,日子过到最后,苦也甜,甜也甜,都要慢慢品。他一边说一边给我续杯,杯子是白族本地的青花瓷,粗朴但有味道,杯底印着一个小小的"忍"字,是他自己找人烧的。
喝完三道茶,大概用了四十分钟,整个过程不赶时间,主人也不会催你,适合慢慢聊。三道茶的礼仪其实不复杂,双手接杯是基本,主人倒茶时点头致谢,喝完轻放杯子表示谢意。如果去白族人家做客,进门先喝三道茶,这是给主人面子,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交代。
在凤阳邑,做三道茶体验的不止一家,但风格不一样。我后来又去过一家,藏在村子深处,院门口有一棵老核桃树,老板是一个回乡创业的本地姑娘,她会一边做茶一边讲白族的历史,从南诏国讲到茶马古道,从马帮讲到现在的大理旅居。茶里用的乳扇是她奶奶自己做的,核桃也是院子里那棵树秋天打下来的,吃起来多了一层乡愁的味道。
去凤阳邑喝三道茶,顺路可以逛一逛茶马古道,青石板路是当年的马帮走出来的,被马蹄和脚步磨得发亮,两旁是保存完好的白族民居,墙上有彩绘,门口有石狮子,随手一拍都是古风。逛累了可以走到村子中心的几家小店歇脚,有一家叫BA的法棍面包,用的是本地的高原小麦和苍山泉水,外脆里软,搭一杯现磨咖啡,是村里最洋气的地方;隔壁是植白扎染,可以自己动手做一块小手帕带走,蓝白相间,是白族最传统的颜色;再走两步有家古道饵丝米线,饵丝是现蒸的,配上土鸡和酸腌菜,一大早去吃最地道。
交通也方便,从大理古城打车过去十几分钟,十五块左右;如果从下关机场过来三十公里,高铁站过去十五公里,都可以直接打车到凤阳邑村口。村里没有门票,三道茶体验人均在五十到八十之间,包含三道茶和一点白族小食,待一下午完全没问题。
住的话,凤阳邑和附近的喜洲、才村,月租都在三千到八千之间,看房子新旧和装修。凤阳邑的优势是离古城近,环境安静,适合想避开游客、专心旅居的人;喜洲有海边的开阔,稻田和咖啡馆多,文艺气息更浓;才村则是看洱海日出的最佳位置,廊道那一段非常美。
回到三道茶,我在大理喝了不下十次,每次心情不同,味道也不一样。第一次是初到大理,有点不适应高原的干燥和时差,那杯苦茶喝下去反而提神;后来是心情低落的时候,甜茶喝出了安慰;最近一次是和几个新认识的朋友一起去,回味茶里那股麻辣和桂花香,像极了旅居这件事本身——苦里有甜,甜里有回味,回过头来,每一段经历都值得。
如果你打算来大理,别只去古城和洱海边拍照,留半天给凤阳邑,走一走茶马古道,喝一盏三道茶。苍山的风吹过青石板,白族阿嬷在门口晒着乳扇,那一刻你会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来了就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