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凤阳邑印一张属于自己的甲马

📅 2026-06-23 · 在大理爱上生活

甲马这个东西,初听名字会以为是某种甲壳动物或少数民族的古老图腾,实际上它是白族民间信仰里最日常的"载体"。一张巴掌大的木刻板,覆上黄纸,用棕刷一拓,神灵、土地、山川、风调雨顺,全在这一印之间。在我决定来大理之前,根本没听说过甲马;但到了凤阳邑之后才明白,这是这片土地上最不喧哗却最厚重的东西之一。

甲马的历史不算短。白族先民最早用纸马祭神的记载可以追溯到唐代南诏时期,那时候纸马被用作信使,把人的祈愿送到天地之间。甲马的"甲"字含义至今有几种解释:一是披甲戴盔的武士形象,二是甲乙丙丁的序数,三是最朴素的"信物"之意。无论哪种说法,木刻版印上的图像千奇百怪:有人间司命的神祇、辖管一方的土地公、引路的马夫、替身的小人,甚至有专管家中鸡鸭不生病的小神。木刻艺人凭着一把刀,在梨木或枣木上刻出这些符号,再印在黄表纸上,便成为白族百姓祭祀、占卜、祈安时的"通行证"。2011年,大理白族甲马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是白族五项国家级非遗之一,与三道茶、扎染、乳扇、绕三灵并列。

到凤阳邑是初冬的事了。村子在大理古城东南方向六公里左右,开车不过十五分钟,是茶马古道保存最完整的白族村落之一。车子在村口停下来时,脚下已是青石板路,路面被岁月和马蹄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白墙青瓦下,是低矮的院门、半掩的木扉、晒太阳的老人。沿古道往里走,五六百米的距离里藏着不少有意思的小店:BA法棍面包每日出炉、植白扎染工作室可以自己动手做一块蓝染方巾、德藏野生菌火锅店是夜里该去的地方、古道饵丝米线一碗下去胃里踏实。这些店的存在让凤阳邑没有沦为纯粹的古建筑标本,而是依然活在人间的村落。

做甲马的地方叫玩墨小院,就在古道中段。木门上挂着几束干莲蓬和松枝,进门是一方天井,种着几株三角梅,墙角堆着染布用的陶缸。我到的时候,坊里的师傅已经摆好了工具:梨木刻板、棕刷、墨汁、裁好的土黄纸。师傅看着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有种山里人特有的坦然。他先把甲马版的来历简略讲了讲——刻一块版要花至少三四天,题材大多来自白族口传故事与民间信仰,但凡家宅不安、田禾不旺、远行不顺,都可以找到对应的小神,印一张烧给天地便好。

接下来便是动手的环节。师傅让我自己挑版:管小孩夜哭的、管出门顺利的、管五谷丰登的、看家护院的,每张版上的人物和图案都不一样。我最终选了一张"引路马夫"的版:木刻线条粗犷,马的鬃毛飞扬,前蹄抬起,背后是一座简笔山峦。师傅递给我一只棕刷和一碟调好的墨,教我先把纸平铺在版上不能有褶皱,再蘸墨均匀地从中心向外刷。第一印刷出来颜色偏淡,他让我加力再刷一遍——纸面立刻呈现出浓淡分明的层次:马的轮廓、山的线条、马夫头巾上那一抹白色,全都清楚地显现出来。一张印完,翻过来晾在旁边的竹架上,土黄纸黑墨,是最朴素也最有力量的配色。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却有一种特别安静的沉浸感。没有苍山的辽阔,没有洱海的碧蓝,但甲马制作那种"一纸一刷即为仪式"的专注,让你进入一种类似手作的冥想状态。这其实是白族非遗体验最动人之处——它不需要你有多少天赋,也不需要你懂得复杂的技术,只要你愿意花十分钟,安安静静地把一件事做完。那种从指尖传来的踏实,是我在苍山脚下徒步、在洱海边骑行都很难替代的体验。

玩墨小院里同时展售各种题材的甲马成品,可以装裱起来带回去作为纪念。从凤阳邑出来,沿古道散步十分钟便能望见一片油菜田,田埂尽头是苍山十九峰的轮廓。再开车往北二十分钟是喜洲古镇,凤阳邑往西十几分钟便是洱海生态廊道,随便挑一个口走进去都能看到才村或龙龛那一段的开阔水面。我那次在凤阳邑住了四天,找了一户白族民居的二楼单间,月租三千出头,比古城核心区安静得多。白天去玩墨小院做甲马,去植白做扎染,去BA面包店买一只刚出炉的法棍带回去;傍晚沿古道走到尽头看晚霞里的苍山松林;夜里去德藏喝一碗野生菌汤。这一整套节奏,比在大理古城挤人群、看网红打卡点舒服太多。

印完甲马带回家之后,我把它夹进了自己一本旧笔记本的扉页。每次翻到都会想起那天在凤阳邑的木桌前,棕刷在纸面上落下去的一刻。甲马作为信仰的功能对我并没有多少意义,但作为一段大理的记忆,它比明信片和冰箱贴都更长久,也更私人。这就是非遗体验与观光最大的不同——你不是在"看"一个地方的文化,而是亲手从那片土地上带走了一小块,留下了自己的那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