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理古城往东六公里,沿214国道拐进凤阳邑村口的那一刻,世界好像突然调低了音量。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是夯土白墙的老院子,马蹄窝还清晰地印在路中央——这条茶马古道,走过南诏国的马帮,也走过清代进藏的商队。如今马帮早已远去,古道两侧却陆续生长出新的小店:BA法棍的烤箱正冒着麦香,植白扎染院子里蓝白布匹在风里轻晃,而我此行的目的地,是其中一间叫玩墨小院的工作坊,去做一张属于自己的甲马。
甲马版画,白族民间的一种木刻纸马。旧时白族人相信,甲马是人与神、与人之外的万物之间传递信息的信使——贴在门上,可以挡煞;贴在灶台,可以祈福;贴在田头,可以催生。一张巴掌大的纸,印的是天上的星、地上的神、人间的烟火,是白族人对天地最朴素的理解。在2013年,白族甲马被列入云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一张薄薄的纸,便正式进入了被研究和被保护的行列。
但比起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看到它,亲手把它从木板上剥离下来的那一刻,才能真正理解它为什么能在白族人的日常生活里活几百年。
玩墨小院的工作坊藏在一户老院子深处,院中一棵老槐树撑开一片阴凉。接待我的是一位从喜洲过来的白族阿姨,说话温温柔柔,先把今天要用的几块雕版一字排开:有最经典的"利市仙官""灶君",也有年轻人更偏爱的"喜神""福禄寿"。阿姨说,这些版都是老底子传下来的木刻,有些是民国年间的老版,有些是这两年重新刻的,但每一块都上过两三遍桐油,纹路才够清晰。
印甲马的过程并不复杂,却极其讲究节奏。先用棕刷在版面上均匀地刷一层墨——墨是大理本地做的松烟墨,气味里带着一点苍山松林的味道,这是我后来把鼻子凑近桌面才闻到的。然后铺上宣纸,用一块圆滑的木蘑菇在纸背上反复擦压,力道要匀,不能漏,也不能把纸压破。
我印的第一张是"利市仙官"。揭起来一看,仙官的脸歪了,左边的胡子糊成一片。阿姨笑着走过来,指着版面说:这里墨太厚了,你刷的时候要顺着木纹走,横竖各一遍,才不会出现这种"流泪"的效果。第二张,我刻意放慢了速度,从刷墨到擦压都一点一点来。等揭起纸的那一刻,仙官的脸终于端正了,胡须根根分明,盔甲的纹路也清清楚楚。
我一口气印了六张。阿姨说,印好的甲马要在阴凉处晾干,不能暴晒,否则纸会翘、墨会裂。回家之后,可以贴在门上,也可以送给朋友。临走时,她又塞给我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里面收录了大理地区目前仍在使用的几十种甲马图样,最后一页写着:甲马不是迷信,它是白族人对生活的一种仪式感——在每一个值得纪念的节点,认真地按下一张纸,告诉自己,这件事被记住了。
从玩墨小院出来,太阳已经西斜。沿着古道往村口走,我顺便在德藏野生菌的店外看了会儿老板娘分拣刚从苍山采下的松茸;在古道饵丝的门口点了一碗凉鸡米线当晚饭;又拐进BA法刚出炉的法棍,带走一根准备明早配洱海边挖回来的野藜蒿吃。
凤阳邑就是这样一个小村子。它不似大理古城那样游客如织,也不像双廊那样被咖啡馆和民宿重新定义,它依然是茶马古道上的那个白族村落,只是古道的尽头多了一群愿意把老手艺继续做下去的人。在这里租一间月租四五千的小院,白天去苍山脚下学扎染,傍晚沿洱海生态廊道骑回古村,周末就到玩墨小院印一张甲马——这大概是旅居大理最接地气的一种活法。
回程的路上,经过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榕树,树下有一对带孩子的年轻夫妻正在教小朋友认石板上的马蹄印。我把刚印好的那张"利市仙官"夹在随身带的速写本里,墨迹未干,纸边微微卷起,像一封刚刚写好、还没决定寄给谁的长信。
大理的好,从来不是苍山的雪、洱海的月,而是这些藏在古村里、慢得刚刚好的下午。当你愿意按下那张甲马,你也就愿意按下生活的暂停键——告诉自己,这一刻,也值得被好好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