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马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某种兵器,实际上是白族民间最重要的一种木刻版画。准确地讲,它是一种以纸为载体、以墨为媒介的民俗信仰艺术——白族人把神灵、历史人物、自然万物刻在木板上,刷上墨,印在黄纸或白纸上,焚烧后送予天地、神灵和祖先。算下来,这门手艺在大理地区的流传时间超过六百年,2008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但我之所以想专门写一写甲马,是因为上个月在凤阳邑的一次印甲马体验,让我重新理解了"非遗"这两个字。以前在博物馆看甲马展品,玻璃罩隔着,灯光打着,漂亮但有距离感。而当我自己握着棕刷,把墨汁从木板上推开,把纸覆上去、再一点一点揭开的时候——一个白族本主的脸孔从木纹里浮出来,那一刻,你会觉得你和这片土地之间真的产生了某种连接。
我去的那家工坊藏在凤阳邑村深处,叫玩墨小院,招牌不大,门口晒着几扎构树皮纸。老板是本地白族,姓杨,说话慢,印甲马的动作更慢。他先把一块刻好的梨木板平放在桌上,板面刷一遍清水,让木纹微微膨胀,然后用棕刷蘸了调好的墨汁,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均匀地刷透整个板面。这一步叫"上墨",关键是不能有气泡,也不能有积墨,否则印出来就是糊的。
接着是把宣纸覆上去。杨师傅让我自己来。纸一贴上木板,我下意识就要用手去抹平,他赶紧拦住:"别急,先让它自己落下来,纸会自己找到位置。"大概等了三秒,纸的边角开始微微翘起,这时候再拿一块干净的棕擦,从中心向四周轻轻擦过去——力气不能大,也不能小,要让纸的每一寸都贴紧木板的纹路。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揭纸。双手捏住纸的两个上角,匀速往上提。心要静,手要稳,提得太快墨会花,太慢纸会粘。纸揭起来的那一瞬间,一尊白族本主的形象完整地落在纸上——头戴翎冠、骑着大黑虎、面部线条粗犷有力。我印的是"景帝本主",凤阳邑所属的村落供奉的就是这位。整张甲马不到A4纸大小,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杨师傅说,过去白族人家几乎家家都有甲马,逢年过节、婚丧嫁娶、起房盖屋,都要印来烧。甲马上的神灵分成几大类:本主神、自然神、护佑神、行业神。一个村子可以有自己的本主,一户人家也可以有自己的家神。今天我们觉得这是"民间艺术",但在白族人的精神世界里,甲马是人和看不见的力量之间的信使。
凤阳邑:甲马之所以在这里,有它的道理
凤阳邑在大理古城以东大约六公里,是茶马古道上一个保存得相当完整的白族村落。整个村子沿一条青石板路铺开,两侧是典型的白族民居——白墙青瓦,墙头有石花,屋檐下挂着玉米和红辣椒。比起喜洲古镇的熙攘,凤阳邑安静得多,更像是一个"活着的村子",而不是一个"被改造的景区"。
甲马之所以能在凤阳邑体验到这么完整的流程,是因为这个村子本身就是白族传统文化的一个浓缩样本。村里同时聚集了好几家手作工坊:植白扎染做的是传统的白族板蓝根染,你可以自己扎一匹方巾带走;BA法棍面包是一家很有名的烘焙店,据说用的水是苍山上的山泉,面包带着一股淡淡的麦香;古道饵丝米线是本地人的早餐店,饵丝是现蒸的,浇上骨头汤和肉帽,五六块钱一碗管饱;德藏野生菌则是做云南山珍的私房菜,七八月份雨季来,能吃到见手青、鸡枞、松茸全部当天从山上采下来的。
我建议大家把甲马体验和这些项目安排在同一天。上午先去爬一爬苍山——从凤阳邑往西走不到两公里就能接入苍山国家地质公园的步道,十九座山峰的雪顶在十一点之前最清楚,运气好能看到云海从玉带路翻涌过来。中午回村吃一碗饵丝,下午在玩墨小院印甲马,太阳落山前再绕去洱海生态廊道——凤阳邑离才村码头很近,骑个共享电动车十几分钟就到。
我这次在凤阳邑住了整一周。租的是村里白族民居改的小院,月租三千五,含一个能种薄荷的小院子和一间朝东的卧室。白天几乎没人,傍晚会有骑马的本地人从青石板路上嗒嗒走过,远处洱海的方向会有一层金色的光。
甲马我一共印了三次。第一次生疏,揭纸的时候手抖,墨花了一块;第二次稍微稳一点;第三次杨师傅让我试刻板——当然不是从零刻,是在他半成品的基础上补几刀。木屑飞起来的时候,有一股梨木特有的清香。
如果只能选一次体验,我建议选下午。凤阳邑的光线在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最好,青石板路被晒得温热,甲马印好挂在院子里晾干,远处的苍山会从灰蓝变成金紫。这种时刻你会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来大理旅居——不是为了某个具体的景点,而是为了这种光、这种速度、这种可以亲手按下一尊六百年神祇的下午。
回程的高铁上,我把那几张甲马小心夹在书里。杨师傅说,烧的时候要念一声名字,告诉你印的那位本主,你是谁、你求什么。我没烧,留了下来。它已经不是一张民俗工艺品,而是我在大理的某种证据——证明我在凤阳邑的土墙下,认真地、慢慢地,做过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