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理凤阳邑,把甲马按进木屑味的下午

📅 2026-07-02 · 在大理爱上生活

甲马这个名字,头一回听总让人误会成某种铠甲。直到我站在凤阳邑村口那家玩墨小院的工作台前,才搞清楚——它是白族民间最古老的一种木刻版画,刻在梨木或核桃木上,印在黄纸或红纸上,贴在门楣、灶台、骡马额头、田边地角,功能只有一个:请神、敬祖、护路、压邪。

凤阳邑离大理古城六公里,是个被茶马古道养了一千多年的白族老村。青石板路磨得发亮,路两边是夯土白墙的老宅,偶尔一株三角梅从墙头垂下来,红得不像真的。村子小,半小时能走完,但真要住下来,会发现每个巷口都有东西可看。BA法棍面包的烤炉早上八点准时冒烟,隔着两堵墙都能闻到麦香;植白扎染工坊的院子挂满靛蓝色的布,风一吹像旗帜;古道饵丝的米线是现舂的,配上土鸡番茄汤,吃完一身汗。

我选玩墨小院印甲马,纯属偶然。旅居凤阳邑的第二周,苍山上下了一场雨,洱海那边云层压得很低,哪儿都不想去,房东阿姨说"去印一张甲马吧",就把我领过去了。

工坊是自家院子改的,两间平房,墙上挂满成品——财神、灶君、山神、路神、喜神、甲马神,五颜六色按主题分区。老板姓杨,四十出头,话不多,先让我坐下来喝杯三道茶。

头道茶苦,二道茶甜,三道茶回味,白族待客的规矩。喝到第三道时,杨哥才从柜子里搬出一摞梨木板,每块巴掌大,上面刻着反向的线条。他说,甲马最早是白族巫覡用来沟通天地的"信物",每家灶台上都要贴一张灶君,出门上路要揣一张路神,家里不平安就请一张甲马神镇着。"我们小时候,印刷术没进村,这些东西都是自家刻的。"

听他讲甲马的历史,信息密度其实很高。甲马不是白族独有,云南汉族、彝族也有类似传统,但大理白族的甲马体系最完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单位就在下关那一片。凤阳邑这一带,因为是茶马古道必经之路,马帮出门前都要买几张"路神甲马"贴在驮架上,所以村子里刻甲马的师傅一直没断过档。

刻板是师傅的事,体验环节只管印。杨哥教我从选纸开始:黄纸是老样子,贴门楣用;红纸喜庆,贴婚房和灶台;白纸是丧事和祭祀用。我选了黄纸,想印一张带回去贴在家里书桌前。

印法分三步。先用棕刷把桌面上的墨——其实是本地松烟墨加桃胶调成的,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刷均匀,再把刻板反过来压在纸上,左手按住,右手用一块圆形的鹅卵石在背面来回磨。力道不能太轻,线条会断;也不能太重,纸会破。杨哥说"听声音",磨到有"沙沙"的连续感,就差不多了。

掀开纸的那一刻,确实有一种小型仪式感。墨色从纸背透上来,线条清晰,是一尊骑虎的财神,左手托元宝,右手举鞭,脚下还踩着一串铜钱。边上有一行小字:"招财进宝"。我把成品晾在桌上,墨迹慢慢从湿黑变成哑光,松香味散进凤阳邑下午三点的空气里。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工费三十块,包含教印、讲解、喝茶。杨哥不催人,印完可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继续喝三道茶,也可以去隔壁古道饵丝吃碗米线。院子外面就是茶马古道的石板路,路那头连着苍山十九峰的玉带路,赶时间的话可以爬一段;不赶时间,慢慢走回大理古城也就四十分钟。

说句题外话,凤阳邑这两年成了大理旅居的"新宠",不是没道理。比起古城里的民宿,这里月租三千到五千就能租到带院子的白族老宅,改造过的夯土房冬暖夏凉;比起才村和喜洲靠洱海那一线的海景房,这里离海远一点,但离苍山近,清晨推窗看见的是云海松林,不是游客。我住的房东阿姨是本地白族,院子里种着山茶和多肉,养了三只猫,每月两千八,包水电网络,她自己住楼上,我住楼下,互不打扰。

唯一要注意的是,凤阳邑的生活半径比古城小,外卖选择少,晚上八点后基本只剩小卖部。但这也是它的好处——晚上安静,适合读书写字。村口的德藏野生菌火锅倒是常年开着,雨季去的话,松茸、牛肝菌、鸡枞管够,配上本地青梅酒,吃完散步回住处,苍山的月光能把石板路照得发白。

回北京之前,那张甲马被我夹在笔记本里带回了家。现在贴在书桌正前,松香味早就散了,但每次抬头看见那尊骑虎的财神,还是会想起凤阳邑那个木屑味的下午——三道茶,鹅卵石,以及杨哥说的那句:"甲马不是迷信,是我们白族跟天地打招呼的方式。"

想来大理旅居的人,如果不想只去古城和洱海边拍照打卡,凤阳邑值得多留两天。印一张甲马,爬一段苍山,吃一碗饵丝,住一晚夯土老宅。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惊艳,放在一起,就是大理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