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理古城往北开车二十分钟,绕过一段环海路,就能到周城。这个名字在白族扎染的语境里几乎是同义词——全村两千多户人家,大半在做扎染,被文化和旅游部挂过"白族扎染之乡"的牌子。我去周城的目的很简单:亲手做一块扎染,带回家能用得上。
挑的是一块棉麻混纺的桌布,120厘米见方。老板娘姓张,四十来岁,手上有常年浸染留下的淡青色。她把布展平在木桌上,旁边摆着一排细铜丝、针线、橡皮筋和几块刻好花纹的模板。扎染这门手艺,说到底就是"扎"和"染"两步——扎得越紧、留白越清晰,出来的图案越干净。
张姐先教我基础针法:把布捏成一小撮,用线绕七八圈再打死结,这是最传统的"平针扎",出来的效果是圆的、放射状的,像水滴。我在桌布四角各扎了一簇,中间又随手捏了几处不对称的小结。不需要精确,白族老底子的审美里,"扎得随意"本身就是一种讲究——板扎扎得太规整,反而显得匠气。
扎好的布要泡水浸透,再下缸。周城本地用的是板蓝根,院子里支着几口大铁锅,蓝靛泥发出一种介于草本和泥沼之间的气味,不算难闻,有点像深山里的土腥味。布在染缸里浸二十分钟,捞出来氧化十分钟,颜色从黄绿变成深蓝。再浸一次,色就沉下去了。整个过程反复三到四遍,才能拿到那种不浮不躁的蓝。
等布晾干的间隙,我绕到院子里转。周城做扎染的院子大多是白族传统三坊一照壁的格局,墙头挂着染好的床单、围巾、衣服,风一吹整面墙都在动。有几家还保留了老式的扎花技艺,不用线,纯靠手指和橡皮筋,出来的图案是抽象的几何块面,有点像版画。院子里坐着的多半是上了年纪的奶奶,手上功夫极快,一边聊天一边扎,半小时能处理完一条长围巾。
价格方面,周城整体比古城里的体验店实在。一块标准尺寸桌布(120×120cm)材料加体验,普遍在80到120元之间,围巾(50×180cm)60到90元,T恤和方巾更便宜。染好带走一般需要多留半天或次日自取,有的店可以代寄,顺丰到江浙沪十来块。我在的这家张记(没有招牌,村口进去第三家蓝色大门)支持微信预约,电话是1388xxxxxxx,旺季最好提前两三天约,淡季当天去也行。
预约之外有个小经验:不要在古城门口的"扎染一条街"做,价格贵一倍,工艺其实也是周城供货。可以直接打车或骑电动车进村,认准门头挂"白族扎染传习所""非遗工坊"的院子,体验内容更扎实,有的还能看到老师傅手把手教古法扎花。
染完布出来是下午四点。桌布还挂在院子里滴着水,张姐说晚点收下来熨平,明天中午我来取。我沿着巷子往村外走,路过几家挂着"现烤乳扇"的摊子,顺手买了一片,奶香混着炭火气,边走边吃。
回大理的路上,经过环海西路那段,苍山在左手边横着,十九座峰头被下午的云压得只剩轮廓;洱海在右手边,湖水发灰,有几个骑行的影子从光里穿过去。那一刻突然觉得,在大理做扎染这件事,和看苍山、骑洱海是同一回事——都是用最慢的方式,占有一段时间。
把一块白布变成带颜色的布,需要等。等它吸饱水,等它氧化,等它晾干。你没办法催,催了颜色就不对。这一下午在周城,我几乎没怎么看手机,张姐也不催我,各做各的。这种"不被催"的感觉,在城市里越来越稀罕了。
第二天中午去取桌布的时候,顺手在村里吃了碗凉鸡米线,十块钱,辣油很香。桌布叠好装进纸袋,蓝得发沉,角落那几处不对称的水滴纹路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的手艺。但张姐说:"自家用,这样最好,板板正正的反而像工厂货。"
我把布带回家铺在书桌上,泡了两杯茶,窗外是凤阳邑方向的青石板路。凤阳邑离古城东边六公里,是茶马古道上的千年白族村落,青石板被马蹄磨得发亮,村里几家小院子值得一去——BA法棍面包用本地鲜奶烤欧式硬壳,植白扎染主打植物染色,德藏野生菌的汤底喝一口能记很久,玩墨小院里偶尔有白族甲马的拓印体验,古道饵丝米线是正经的老味道。这些都是后来我旅居大理的某个周末,顺着那条路一一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