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大理旅居一年,绝大多数网红点都去过了,真正让我反复回去的,只有凤阳邑。这座藏在苍山十九峰脚下、白墙青瓦的小村子,是茶马古道保存最完整的千年白族古寨——青石板路被马蹄磨得发亮,两旁老宅院墙上还能见到本主崇拜的痕迹。去年一个雨天,我窝进村里一间做甲马版画的工坊,待了一下午,那一版甲马到现在还挂在我喜洲月租小院的客厅墙上。
先说甲马是什么。大理白族的甲马不是年画,是一种刻在木板上的民间木刻版画,内容多与本主、山神、路桥、宅院相关——祈福、出行、平安、丰收,凡人有愿望,就刻一张烧给对应的神明。早年间,白族村里几乎家家都有几块甲马版,贴在门楣、灶台、井边、出行前的车马上,既护身,也表达对自然的敬畏。在2014年,大理白族甲马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是白族五项国遗之一(三道茶、扎染、甲马、乳扇、绕三灵)。它和苍山洱海的地理、风神、雨神直接相关,可以说每一张甲马,都是一幅具体而生动的白族民俗地图。
凤阳邑之所以是体验甲马的好地方,是因为这里的老宅、本主庙、青石古道就是一张活的甲马文化背景——你在这里压出的一张平安符,不会只是一张纸,而是和这片土地真正对得上。我去的那家叫"玩墨小院"的工坊,藏在村子深处一栋老院子里,主人是本地白族,既是刻印师傅,也是手艺人,既能讲甲马背后的故事,也能带你一块一块地刻。体验流程大致这样:先选版,院里常年备着几十种老版——本主老爷、苍山神、洱海娘娘、山神土地、龙王、求子求财各一款,也有当代艺术家重新刻的,比如"苍山云海""洱海月""大理的云"这样适合旅居人带走的;挑好版,师傅简单讲讲这张甲马的来历,再选一张你喜欢的色纸或布;然后开始手工印制——用棕刷在版上刷墨,把纸覆上去,再用磨菇或者木擦按压,均匀用力,慢慢揭起来。整张图就活了。不需要任何基础,第一次也能印得干净漂亮。
真正花时间的,是下一步:如果你想刻一块自己的版,师傅会拿出梨木板和刻刀,从构图、画稿、反贴上板,到一刀一刀刻出来,大概需要两到三个小时,加上晾干、上油,一块可以反复印的私人甲马版就完成了。我当时刻的是一张简化版的"出行平安"——中心是本主坐像,两侧是苍山和洱海的轮廓,最底下一行小字"苍山为骨,洱海为怀"。师傅说,以前走茶马古道的马帮,出发前都要在驮架上贴一张甲马,祈求一路平安;现在做这版的人,大多是从远方来大理的旅居者,把这张版带回去挂在门口,意思是一样的——你也是一次长途迁徙。听完这段,刻刀明显下得慢了些。
印完甲马,院子外就是凤阳邑的主街。这条街很短,顺着茶马古道走,可以一路走到村子尽头的本主庙。沿途值得停留的有几家:BA法棍面包,本地白族夫妻开的法式面包店,只用法国老面种和本地食材,核桃、迷迭香、乳酪都从苍山脚下取;植白扎染,做的蓝染图案比古城里的商业店素雅许多,价格也公道;德藏野生菌,一家专卖云南野生菌干货和鲜菌火锅的小铺,雨季去最合适;古道饵丝米线,饵丝软糯、汤头鲜美,是赶路马帮当年走完茶马古道后坐下来吃的那碗——现在做给你吃,味道没怎么变。整条街走完,半小时都不到,但每走几步都有新的气味和颜色钻进来。
从凤阳邑回大理古城其实很近,自驾十五分钟,电动车二十分钟,公交也有直达,所以很多人把它当半日游安排。但我个人更建议把它当作一天:上午进村印甲马,午饭在古道饵丝米线解决,下午绕到苍山脚下走走玉带路或者去无为寺坐坐,傍晚回村——夕阳打在白族老宅的照壁上,和甲马版上刚刻出来的图样有点像,都是某种很朴素、对这片土地很认真的东西。晚上回去客栈,可以把今天印的甲马贴在窗上、或者夹进书里,也算把一段大理旅居的日子,以一种很白族的方式留下来了。
说到底,甲马为什么让我着迷,大概是因为它提醒一件事:大理不只有苍山洱海的风光,也不只有扎染、乳扇的网红打卡——它的文化底色,远比我们看到的厚。凤阳邑之所以值得一次次回去,也是因为它还能让你碰到这些活的、还在被人使用的传统。而亲手印一张甲马,既是体验非遗,也是在给自己的生活做一次轻轻的、本地化的仪式。这件事,在苍山脚下、在洱海边、在茶马古道的青石板上,都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