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大理旅居三个月,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把苍山脚下这片土地摸透了——洱海西岸的生态廊道骑过七八遍,喜洲的转角楼拍到镜头发腻,就连才村码头的日落时间都能精确预报。直到某个下午,朋友把我拽进凤阳邑一间挂着"玩墨小院"招牌的老宅,我才意识到,白族人的世界远比苍山十九峰和洱海那一汪水要深得多。
甲马不是马,是白族民间信仰里一种手掌大小的木刻版画。纸上印着神祇、符箓、山川、房宅,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立房动土,白族人都会烧几张给天地先祖,算是寄往另一个世界的快递。这门手艺在白族地区流传了至少五六百年,2013年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和绕三灵、白族扎染、白族三道茶、乳扇制作技艺并列,是真正有分量的东西。
甲马的"甲",有说法指代铠甲;另有一说源于古代驿递系统里传递文书的"甲马"——驿站之间跑文书用的快马,后来演变成烧给阴间驿卒的通行证,让他们把纸上的诉求顺利送达。无论哪种解释,核心都是同一个:用一块木板、一把刻刀、一张宣纸,把人的心愿变成可以寄送的图像。
凤阳邑做甲马体验的地方不少,但藏在村巷深处的那家"玩墨小院"是我最推荐的。院子里堆着几十年收集来的老雕版,墙上贴着白族本主崇拜的各种图谱,空气里飘着墨汁和木屑混合的气味——闻起来有点像老书店,又有点像寺庙。体验流程通常是这样的:老板先花半小时讲甲马的来历,从白族本主讲到茶马古道,从苍山神再到洱海龙王,顺带把凤阳邑的历史也捋了一遍——这里是从大理古城通往昆明方向的古道必经之地,青石板路面上的马蹄印可以追溯到唐代,村里随便一栋房子都有两三百年历史。
然后是刻版。木板是梨木的,纹路细密,刻起来比想象的省力,但想刻好极难。师傅给的样图是传统的"土地公"或"六甲神",我选了最简单的一款——一把长柄伞,伞下一位老者,周围是祥云纹。刻刀斜切45度入木,顺纹走刀,逆纹断刀,手腕不能抖,一抖线条就毛。老师傅看我手生,笑着说"你们这些城里人,刻甲马和爬苍山一样,急不得"。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整块版刻完,手心全是汗。
最治愈的是印刷环节。把宣纸覆在涂了墨的雕版上,用棕刷均匀按压,再轻轻揭起——白底黑线的神像就这样显影在纸面上,像一次小型的显影术。印第一张的时候墨不匀,神像半边脸是糊的;第二张手重了,线条洇开;到第五六张,终于有一张线条清晰、墨色饱满,可以拿回家贴在墙上。师傅说,真正的手艺人会一张张修版、补墨,把每张甲马都当成独立的作品对待,"机器印的可以印一万张一样,手工的每张都不一样,这就是非遗的意思"。
整个体验下来大约两到三小时,费用在百元上下,含讲解、刻版、印刷,可以带走自己印的所有甲马纸。比起喜洲那些动辄两三百的商业扎染体验,这个性价比相当可观。印完甲马,我通常会在村里多待一会儿。
凤阳邑是个很适合"做完手工再发呆"的村子。从玩墨小院出来,沿着青石板往里走三百米,就是植白扎染的院子,白族阿孃坐在门口绕线,蓝靛染缸散发出植物发酵的微酸气味;再往前走,BA法棍的烤箱刚好出炉,麦香能飘半条巷子;午饭可以回村口吃古道饵丝米线,一碗加了腌菜和帽子的小锅饵丝,汤底是猪骨熬的,饵丝软糯但不糊——这是跑过茶马古道的马帮汉子吃了上千年的东西。村子里还有德藏野生菌火锅,如果七八月份来,正好赶上雨季,松茸、牛肝菌、鸡枞下锅,鲜得眉毛要掉。
住的话,凤阳邑的月租比大理古城便宜不少,带院子的白族老宅改造房大约3000到5000元一个月,想住得舒服也可以租到带厨房、洗衣机和独立阳台的七八千的小院。好处是离苍山近,清晨起来推窗就是十九峰的轮廓线;缺点是离洱海稍远,骑电瓶车到才村码头大概要二十分钟。但我觉得这恰恰是凤阳邑的妙处——它不在洱海那种"网红打卡"的风口浪尖上,反而保留了更完整的白族烟火气。
甲马这门手艺,正在消失。会刻全套传统本主神像的老艺人,整个大理可能不超过二十位,且大多在六十岁以上。玩墨小院的老板是少数还在带新人的中年传承人之一,他跟我说,每年寒暑假会有大学生来研学,亲子家庭也越来越多,但真正愿意花三个月以上系统学习的,凤阳邑一年也就三五个。
我离开的时候,他送了我一张他自己刻的"苍山神"甲马,白底黑线,苍山十九峰被压缩成一组连续的三角形,山顶站着一位手持柳枝的神祇。我把它夹在一本关于白族文化的小册子里,带回了自己在大理古城租的公寓。
贴在墙上之后,每次朋友来,我都会讲起那个下午——青石板、马蹄印、墨汁味,以及一个城里人花了一整个下午,才刻出一张可以让神明收件的心愿。
如果你来大理旅居,别只盯着洱海和苍山的明信片视角。找个下午,走进凤阳邑,亲手刻一张甲马。那是你能带走的最轻、最薄、也最重的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