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说"甲马",是在凤阳邑村口的老槐树下。白族老人用浓重的方言说:甲马不是马,是一张纸。我半懂不懂地点头,直到走进玩墨小院的工作室,摸到那方沾满墨汁的木刻版子,才算真正入门。
甲马版画的历史,要从茶马古道讲起。凤阳邑是这条千年古道上的咽喉驿站,青石板路面被马蹄和鞋底磨出包浆,至今还能看见嵌在石缝里的碎瓷片。明清年间,马帮从滇西各府运茶出山,途中要过苍山、渡洱海、翻越无数山头,每一段路都可能出事。于是白族先民刻木为版,印符于纸,祭祀山神、路神、水神,祈求一路平安。这便是甲马的起源——一张被马帮视为护身符的木刻版画。白族甲马、扎染、三道茶、乳扇、绕三灵,并列为大理五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可见分量。和大理的扎染一样,甲马版画也面临着传承断代的困境,所以近两年凤阳邑陆续开出好几家体验工坊,让游客亲手印制,一张几十元,体验过程远比成品更值钱。
到凤阳邑不算麻烦,从大理古城出发沿大丽路往东六公里,打车二十分钟即到。村子不大,沿着茶马古道走上一圈不过半小时,但适合慢慢消磨一整天。上午先去玩墨小院印甲马,下午去植白扎染坊染一块方巾,中午在古道饵丝米线馆子吃一碗热汤饵丝,傍晚去德藏野生菌火锅店吃一顿菌子锅——这条动线几乎已经成了大理旅居圈口口相传的标准半日游。凤阳邑之所以被很多旅居家庭当作亲子首选地,就是因为这些手工体验都聚在几百米之内,孩子不会累,大人也能跟着过把瘾。
甲马工坊的体验流程通常是这样:先在长桌前坐下,师傅把刻好的木版摊开给你看。题材有山神、路神、财神,也有白族本主的骑马武士、洱海龙王。木版小的巴掌大,大的接近A4纸,刻工粗犷有力,线条里留着凿子的痕迹。师傅会先示范一遍——棕刷蘸墨,在版上刷两下,铺上宣纸,用马连或者硬刮板从中心向外磨压,几秒后揭起,一张墨色饱满的甲马就成了。整个过程看似简单,但墨的浓淡、施压的轻重、揭纸的角度,全靠自己摸索,第一张往往糊成一团,第二张才像样。
真正有意思的,是甲马上那些神祇的名字和符号。山神手里举着大锤,路神脚下踩着祥云,本主端坐在神龛里,旁边刻着白族古文字。一张小小的纸片,浓缩了白族人对天地山川的理解。师傅见我看得入神,顺手递过一块刻版让我自己尝试。我选了洱海龙王这一块,墨刷下去的时候手有点抖,揭纸的时候屏住呼吸——龙王浮现在宣纸上,胡须是歪的,但神态竟然还有几分威武。师傅笑着说,没事,甲马本来就不是给人看的,是给神看的,神不嫌歪。这种说法让我对甲马多了几分敬意,它不只是一种民间艺术,更是一种活着的信仰。
凤阳邑的妙处,在于它不是那种精心包装过的景区。茶马古道两侧的老房子,有的就是村民自己住的,门半掩着,晒着辣椒和玉米。村口那棵老槐树不知道几百年了,树皮皴裂得像老人手背。体验完甲马,沿着青石板路往深处走,能看见马帮时代的拴马桩,石头被绳子勒出一道道深槽。再往前走十分钟,地势抬升,远处苍山十九峰的轮廓渐渐清晰,云雾贴着山腰慢慢移动,像是有人在天上泼墨。这和从洱海生态廊道望苍山完全是两种感受——廊道上看到的是山水长卷,凤阳邑看到的是侧身回望的苍山,更像一幅立轴。
说到凤阳邑的吃食,BA法棍面包是必须提的一家。老板是学法式烘焙回乡的白族姑娘,用本地的食材做法棍,核桃、玫瑰、饵块都往面团里塞,烤出来外壳酥脆,内里湿润,坐在院子里的木桌前吃,配一杯手冲咖啡,可以消磨整个下午。古道饵丝米线则是另一种画风——铜锅熬的骨头汤,饵丝切得厚实,韭菜腌菜随便加,本地干体力活的人中午就靠这一碗续命。两条街之外就是德藏野生菌火锅,七八月雨季的时候鸡枞、松茸、牛肝菌堆得满满一桌,吃完浑身通透。
在凤阳邑印完甲马的那天下午,我坐在村口老槐树下等朋友,远处苍山的云开了一道缝,阳光漏下来打在青石板上,石头的颜色忽然变得很暖。手里那张印着歪嘴山神的甲马,被风一吹轻轻飘了一下。我想,这大概就是大理旅居最让人着迷的地方——你不是在赶景点,而是在某个村子的某个下午,亲手做了一件和这片土地有关的小事,然后发现时间忽然慢下来了。甲马这种千年手艺,在凤阳邑的茶马古道边被保留下来,本身就是一种奇迹。离开的时候,工坊师傅送我一本自己编的甲马图册,扉页写着:"神不在纸上,神在你心里。"我把它和那张歪嘴山神一起夹进了背包,带回古城客栈。
晚上回到大理古城,打开手机翻到甲马图册里的每一页,发现那些神祇的名字念起来都有韵律感,像一首古老的白族歌谣。这趟凤阳邑半日游,从一枚木刻版子开始,最后落在心里,成了一个和大理有关的、带着墨香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