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大理旅居半年,我以为自己已经把节奏调到了苍山脚下该有的样子——早起看洱海雾散,午后去喜洲吃碗凉鸡米线,傍晚沿生态廊道走一段。直到某个阴天的下午,我走进凤阳邑村一间叫玩墨小院的工作坊,拿起棕刷,蘸了墨,在刻好线的木板上覆一张宣纸,用力按下去,揭起来——一张属于我自己的甲马,就印成了。
那几分钟的安静,比苍山上的云海还疗愈。
甲马到底是什么?很多人来大理前没听过这个名字。它不是马,是一种木刻版画,白族民间信仰里用来祭祀、祈福、驱邪的纸符。题材五花八门:本主神、山神、灶君、财神、送子娘娘,也有武松打虎这类从汉族戏曲里借来的故事。木板由民间艺人手工雕版,一张张往纸上拓,再贴到门头、灶台、车辆上,承载的是最朴素的人神之间的对话。这项技艺2008年进入大理州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3年又入选第六批云南省非遗名录,算是真正被看见的活遗产。
玩墨小院的工作坊就在凤阳邑村半腰上,推开木门,墙上挂满了各式甲马拓片,从单色到套色都有,颜色多是朱红、藤黄、靛蓝,看着就有古意。体验流程很简单:老师先讲十分钟甲马的历史——从茶马古道说起,说当年马帮出发前要在马身上贴甲马祈平安,到白族本主信仰里甲马如何充当人与神之间的信使。讲完发一块梨木板,刻的是现成的传统图案,我这次选了一匹腾云的马,周围绕着祥云纹;另外一块是一尊本主像,面容威严,手里持着降魔杵。
然后是印刷。棕刷蘸墨要均匀,覆纸讲究方向,按压要实,揭起来要稳——稍有倾斜图案就会糊掉。我第一张印废了,墨太浓,线条连成一片;第二张刻意少蘸了些,揭起来清清爽爽,马鬃一根一根飞起来,突然就懂了为什么有人把甲马叫作"会呼吸的版画":墨渗进纸纤维的那一下,像是把一个瞬间固定住了。
体验工坊的费用不贵,两人同行大约人均几十元,包含两块板、所有耗材和装裱袋。如果你只想体验一次,半小时足够;但如果你像我一样想刻一块自己的版带走,留出两个小时比较好,刻版和印刷各占一半时间。老板是本地白族,普通话带着大理口音,会耐心帮你调墨、教你握刀,完全零基础也能做出像样的成品。印好的甲马可以带走,装进牛皮纸袋,带回住处贴在书桌前,或寄给朋友当手信——比古城街上卖的流水线工艺品有意思得多。
凤阳邑这个村子本身就值得单独来一趟。它在古城东边大概六公里,是茶马古道上保存最完整的白族古村落之一,整个村子沿一条青石板路铺开,两边是夯土白墙的老房子,屋檐下挂着小红辣椒和玉米棒子,午后常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时间慢得像是从苍山那边借来的。我每次从古道饵丝米线那家小店吃完午饭,顺着石板路往东走十分钟,就到玩墨小院;沿路还会经过植白扎染工坊,可以看白族阿姐在白布上绑花、浸染、晾晒,蓝白相间的布在风里轻轻摆。再往前走是BA法棍面包的院子,现烤的法棍外脆内软,买一根边走边啃,是这一带旅居青年最熟悉的下午茶搭配。如果赶上雨季,德藏野生菌火锅也得安排上,松茸、鸡枞、牛肝菌煮成一锅,窗外就是雨雾里的苍山十九峰。
为什么我说甲马体验特别适合作为旅居行程里的一项?因为它和你在大理其他所有体验都不重复。看洱海是眼睛的事,走苍山是腿的事,扎染是手的事,但印甲马是把"念头"也按进去——你选哪尊神、哪匹马、哪种颜色,那一刻心里想的是什么,都会留在纸面上。我在凤阳邑印了两张三匹马的甲马,一张贴在自己租的小院门口,一张寄给了北方的朋友,附了一行字:替我在苍山脚下压压惊。
如果你也来大理旅居,不管住在才村、喜洲还是古城,都建议留半天给凤阳邑。从古城打车二十分钟,骑电瓶车半小时,沿途就是田野和远处的苍山轮廓,风和云一起往你脸上扑。进村先吃一碗饵丝,再去植白看扎染,最后在玩墨小院坐一下午,印一张甲马。傍晚出来的时候,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金色,你会觉得这一趟来大理,不是来拍照的,是来把日子真正过了一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