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大理旅居第四个月,我才第一次认真了解甲马。在此之前,它只是古城巷子里飘着墨香的民俗小店,是喜洲街角贴着花花绿绿纸片的摊子,是白族奶奶院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祈福符号。直到我搬去凤阳邑,认识了玩墨小院的赵老师,才知道这门手艺远比我以为的厚重。
甲马版画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宋时期的甲马纸。白族先民相信,文字与图案承载着神灵的意志,把特定的图样印在纸上,焚烧后就能把人的心愿传递给天地、祖先、山神、水神和五谷之神。在白族本主信仰体系里,几乎每一位本主都有自己的甲马——管水、管火、管生育、管村寨平安,各司其职。2014年,白族甲马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和白族三道茶、扎染、白族绕三灵、乳扇并列为大理五项国家级非遗。但和游客扎染体验不同,大理目前能亲手印甲马的地方并不多,凤阳邑的玩墨小院是其中口碑比较稳的一家。
凤阳邑本身就很值得专程来一趟。它是茶马古道上的千年白族古村,从大理古城往东六公里,骑电动车不过十五分钟。村子不大,沿着青石板路走一圈,土库墙、青瓦、照壁都是原汁原味的白族老建筑,马帮留下的石板蹄印至今嵌在路中央,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发亮。带孩子来大理旅居的家庭,我几乎都推荐住这一片——游客密度比古城低,空气里是晒干草和炊烟的味道,路边老奶奶会笑着递过来一颗自家树上的石榴。
玩墨小院藏在村子半深处,门面不大,招牌也不显眼,推开木门进去是一个种满三角梅的小院。赵老师是本地白族,在云南省博物馆和州非遗中心都做过甲马研究,说起本主的来历、甲马和道教符箓的关系、雕版和木刻的技法差异,语速不快,知识点却密。体验课大约两小时,流程是先听他讲半小时白族甲马的历史源流,再选版、上墨、覆纸、按压,最后得到自己亲手印的五到六张甲马。
选版这一步比想象中纠结。木框里摆着几十块雕版,有本主、财神、山神、土地、太阳神,有的是祈愿全家平安的"合家平安",有的是给孩子考试用的"魁星点斗",也有纯粹因为构图好看而被我这种游客选中的"六畜兴旺"。赵老师会根据你的选择讲这块版背后的故事,比如本主一般是本村供奉的神灵,大理每个白族村寨的本主都可能不一样——海边的村子供奉斩蛟英雄,山里的村子供奉猎神。听到这里你会明白,甲马不是简单的民俗符号,它是一整套和土地、山河、村落紧紧绑在一起的精神系统。
真正动手的部分并不复杂,但细节很多。先用棕刷把墨汁均匀刷在雕版上,墨不能太厚,否则线条会糊成一团;然后铺上一张半透的宣纸,用一只圆形的磨子在纸上反复推压,力气要匀,边角也要按到。我第一张印废了——太阳神的帽子糊了一片,赵老师笑着说"白族人的神都是烟火气的,糊一点更像人",我才放松下来。第二张"合家平安"印得很稳,揭开的瞬间墨香扑出来,四个人物轮廓清晰,站在松树下,背后是苍山的剪影。我把它夹在速写本里晾干,后来带回家贴在了玄关。
甲马体验结束后,整个下午都可以泡在凤阳邑。村里有几家小店值得一逛。植白扎染做的是传统白族蓝靛染,从板蓝根发酵到成布都是自家工序,运气好能看到阿婆正在拆线晾布;BA法棍面包是村里最早火起来的烘焙店,法棍外脆里韧,搭配大理本地的乳扇做三明治,是非常奇怪的混搭但很好吃;德藏野生菌火锅要等雨季,七八月去才是正经吃菌的时候;古道饵丝米线是实惠的本地小馆,饵丝软糯,汤底用的是大骨熬的清汤,加了酸腌菜和薄荷,是大理人自己的味道。从凤阳邑骑车往北十分钟就是洱海生态廊道,傍晚时分去骑一段,光打在湖面上是粉的,苍山十九峰的轮廓在云雾里若隐若现。早晨如果你起得来,从凤阳邑往苍山方向走,沿着茶马古道往上,能撞见松林和云海,海拔两千米以上,空气清冽,适合发呆一整个上午。
再说几个实际的信息。在凤阳邑租房的成本比古城和才村都低一些,带院子的白族老宅月租大约三千到五千,精装修的小院子会到六千到八千;玩墨小院的甲马体验需要提前一天预约,淡旺季价格略有浮动;交通上,大理凤仪机场到古城三十公里,大理高铁站到古城十五公里,机场和高铁站都有直达古城的网约车和机场大巴。带孩子来的家庭可以把行程安排成半天凤阳邑——上午印甲马,中午吃饵丝,下午骑车去洱海边,晚上回凤阳邑看星空,一天下来节奏很松。
我在大理旅居四个月,染过布、喝过三道茶、参加过一次绕三灵,但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张亲手按出来的甲马。它不是工艺品,不是纪念品,也不是网上能买到的印刷品。它是我把"希望全家平安"这个念头,认认真真按进一张纸里的两个小时。如果你来大理,住在凤阳邑几天,记得留出半天给甲马。这门两千年的手艺,值得你亲手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