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理凤阳邑,把一整年的心愿都刻进一张甲马里

📅 2026-07-28 · 在大理爱上生活

来大理之前,我对"非遗"这个词是免疫的。旅行社的扎染体验、乳扇制作表演,总让我下意识想绕开。直到某天傍晚路过凤阳邑村口的玩墨小院,木门半敞,院子里晾着刚印好的甲马纸,墨色还湿润,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我才停下来,认真听院子里的人讲起这门手艺的前世今生。

甲马版画是白族最古老的民间木刻版画,据考起源于唐代,盛行于明清,在茶马古道沿线的大理、白族村寨里尤为兴盛。古时候的赶马人、商旅,在出发前都要到本主庙里请一张甲马,刻着山神、路神、灶神、本主,随身带着,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把心安放在一张薄薄的纸上。它不是纯粹的"艺术品",而是真正活在民间信仰里的东西——婚丧嫁娶要贴,建房动土要贴,出门远行更要贴。一刀一刻之间,刻的是人对天地神灵的敬畏,也刻着寻常日子里最朴素的心愿。

凤阳邑离大理古城不过六公里,沿着茶马古道的青石板路走过去,两旁是典型的白族民居,土墙青瓦,院墙上爬着炮仗花。这个村子保存得比喜洲更完整,游客也更少,大半个村子还住着本地人,是那种"还能听见鸡叫"的安静。玩墨小院藏在村子深处,门口一棵老槐树,院里摆着几张长条木桌,墨汁、棕刷、宣纸、木刻版一字排开。来体验的基本都是带孩子的家庭,也有像我们这样专程过来拍照、动手的旅居客。

体验甲马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慢很多,也因此格外有意思。老板会先讲半小时甲马的历史——从白族本主信仰讲到茶马古道上的马帮习俗,再讲木刻版的刀法讲究:阴刻阳刻的区别、线条的疏密、为什么有些甲马必须用朱砂印而非墨汁。这部分听着像在上课,但不无聊,因为每一张甲马背后都是一个具体的民间故事,比如"招财童子"的原型是哪位本主,"六甲胎神"为什么是六个胖娃娃围成一圈。

听完就可以自己动手了。小院提供几十种雕版可选,从最传统的"利市仙官""本主老爷",到现代一点的"平安喜乐""日进斗金",甚至还有专为旅居客定制的"苍山脚下"和"洱海有鱼"。我选了张"福禄寿喜"的传统版,先把宣纸平铺在雕版上,用棕刷蘸了墨汁,均匀地在纸背上刷过——刷的时候要轻、要匀、要稳,太重墨会洇开,太轻又印不清。这一步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但需要耐心。真正的功夫全在木刻本身:那一刀一刀凿出来的线条,要流畅,要饱满,要能在薄薄的宣纸上撑得起层次。

印好的甲马要晾一会儿才能揭起来,那一刻最让人兴奋。墨色透过纸背,线条一点点浮现,像在目睹一个念想从虚无变得具体。我印了三张,一张贴在了租住的小院木门上,一张寄回了家,还有一张夹在行李本的扉页里。老板说,以前马帮的人把甲马贴在马鞍上、贴在货包上,现在的人贴在电脑上、贴在冰箱上,"东西变了,心里那份想平安想发财想被人记挂的念头,几百年没变过"。

从玩墨小院出来,村口的青石板路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白。我拐进对面的BA法棍面包店,买了一根刚出炉的核桃面包,又去隔壁的植白扎染坊看了看靛蓝染缸——老板娘正把一块白布从染缸里捞出来,氧化、变蓝、再浸、再氧化,反复六七次才能得到那种深邃的蓝。村里还有家德藏野生菌火锅,雨季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见手青和鸡枞的香气;古道饵丝米线则是赶路人的老味道,一碗酸辣饵丝下肚,浑身舒坦。

下午三点,我沿着茶马古道往苍山方向走了两公里。路两旁是千年的石板,被马蹄踩出了深深的凹槽,据说最深处能没过脚踝。远处苍山十九峰的轮廓在云雾里若隐若现,海拔两千米以上的山脊上,松林和云海交替出现,风一吹,整片山像在呼吸。再走远一点就能拐上玉带路,但那天我没有继续,而是折返回村,想着傍晚还要去洱海生态廊道骑一段车。

凤阳邑的好,在于它刚好处于苍山和洱海之间——离古城不远,离喧闹很远;既守得住白族村寨的安静,又不至于真的与世隔绝。在这里住上一两个月,白天去喜洲的稻田里看白族民居的照壁,傍晚去才村的洱海边等一场落日,周末爬一次苍山,平日就在村里学扎染、印甲马、烤面包、煮菌子,把日子过成一种具体的、可触摸的模样。

甲马这东西,贴久了真的会信。不是迷信,是人总需要一点什么,把自己心里的愿望托付出去。赶马人托付给山神路神,旅居人托付给一张自己亲手印的纸。凤阳邑的青石板路上,几百年来走过多少人,现在又多了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