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凤阳邑的甲马工作坊,触摸白族人的纸上游神

📅 2026-08-01 · 在大理爱上生活

甲马是白族人的木刻版画,贴在门楣上、灶台边、田头地尾,用来请神、驱邪、祈福。大理白族的甲马与纳西族东巴纸马同源异流,据学者考证,它的雏形可追溯到唐宋时期的"纸钱""符箓",在明代随着白族本主崇拜的成熟而逐渐定型,清代达到鼎盛,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几张甲马贴在家里。清末民国年间,大理古城下关一带的刻坊有上百家,匠人用梨木、棠梨木刻版,墨线粗犷,人物神灵往往头重脚轻,神怪的眼睛多是两个圆圈,带着一种朴拙的蛮力。文革时期甲马被视为封建迷信,大量老版被焚毁,九十年代后随着非遗保护重启,才重新进入公众视野,如今是大理白族五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

来大理之前,我对甲马的想象停留在博物馆里的玻璃展柜——可以远观,不可亵玩。直到这次住进凤阳邑村,才发现这门手艺并不高高在上,它原本就是农人的日用,是贴在猪圈上的"催生甲马",贴在灶台上的"司命灶君",贴在田边的"山神土地",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艺术的一部分。

凤阳邑本身就很适合做这种"回到生活里去"的体验。它在大理古城往东六公里,是茶马古道上的千年白族村落,村子不大,从南头走到北头不过十来分钟,但青石板路被骡马踩了几百年,凹下去的石槽还在,路两边是典型的白族三坊一照壁,土库墙上刷着白石灰,偶尔有人家在墙角晾着扎染的布。比起古城的人流,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纪,但又不至于太荒凉——村里的BA法棍面包用柴火炉烤,法棍外壳脆、内里韧,配一碗本地酸奶就是一餐;植白扎染工坊就在村口,白族阿姨手把手教你扎板蓝根靛蓝;午饭可以在德藏野生菌或者古道饵丝米线解决,饵丝是本地稻米做的细条饵,配上土鸡熬的汤,是走完古道之后最熨帖的奖励。

甲马工作坊在村中一处白族老院子里,木门半掩,院子里摆着长条木桌,桌上铺着羊毛毡,毡子上是一排排梨木板,大小不一,有的巴掌大,有的接近一尺——大版是"本主"全身像,小版是"财神""喜神""送子娘娘"之类。师傅姓杨,五十多岁,手背上有长年刻版留下的茧,他不怎么说话,把版递给你,先让你摸——"你摸这个刀痕,顺着一个方向摸,反着会割手。"杨师傅说,好的甲马版刻完后,边角要倒圆,不能让纸撕破;但主体线条不能磨,要有"咬纸"的力度,印出来的墨色才有骨。

印的过程比我想象中更有仪式感。第一步是上墨,用棕榈丝做的棕刷蘸了松烟墨,在版面上来回刷三遍,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会糊,少了会断。第二步是覆纸,白族传统用本地手工纸,纤维粗,有草屑压出来的杂质点,但正是这些杂质让印出来的甲马有了一种粗粝的呼吸感。第三步是磨印,用一块光滑的鹅卵石在纸背上来回磨,力道要匀,不能停在某一点上,否则那块会洇。我印的第一张是"财神",墨迹边缘有点飞,杨师傅看了一眼说,"可以,这张留着,印三次以上的甲马才有灵气。"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版要吃墨,纸要吃版,人手要吃纸,三吃之后,这张甲马才真的从你手里活过来。"这句话听着玄,但印到第五张时,我忽然有点懂——同样的版,第一张和第五张的墨色确实不一样,第五张的线条边缘有一层极淡的晕,像是版木在叹气。

工作坊可以印一个下午,印完的甲马当场带走,师傅会帮你用宣纸包好,告诉你每张神灵的用途:"这张贴大门,这张贴卧室,这张贴灶台,贴的时候嘴里念一声名字,神灵就到家了。"白族人相信甲马是人和神之间的信使,纸就是路,墨就是话,版就是神灵的相。

离开凤阳邑那天,我把印好的几张甲马夹在书里带走。傍晚骑车去洱海生态廊道,从才村那段进去,洱海在暮色里变成一块铅灰色的绸,远处的苍山十九峰只剩一道隐约的轮廓,云压在山腰,松林黑黢黢一片。海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味道,我忽然想起杨师傅那句"三吃之后甲马才活过来"——其实在大理待久了也会有这种感觉,你得让苍山的云吃一次你的眼睛,让洱海的风吃一次你的头发,让凤阳邑的青石板吃一次你的脚底,这个地方的灵气才真的住进你身体里。

回程的高铁上,我把甲马从书里抽出来看,"山神土地"那张印得最好,墨色沉,线条稳,打算回家贴在书桌上方的墙上。师傅说,贴的时候叫一声神的名字。我想了想,没叫——有些东西不用叫,它自己会记得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