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说甲马，是在大理古城某个卖手信的杂货铺里。柜台上摆着一沓巴掌大的土纸，印着骑马的神灵、扛锄的农夫、抱鱼的童子，线条粗粝，墨色浓淡不均，透着一股子不加修饰的生气。老板说是白族人的东西，能辟邪、寄愿、寄给远方的人。我当时没太在意，离开大理之后却一直记得那些模糊的墨痕。直到这次重返，住进凤阳邑，才终于把这件事弄明白了。
甲马版画的历史，比我原先以为的要久远得多。甲马又叫纸马、甲马纸，白族话里叫"纸符"，是一种源于唐宋、盛于明清的木刻版画。早年的白族人把对山神、水神、灶神、本主的敬畏与祈愿，刻进一块块梨木板，再用土法墨汁一张张拓印到火草纸或者白棉纸上。甲马上常见的人物有本主神、山神、水神、谷神，也有取材于白族民间故事的"骑驴老太""三灵皇帝"等，构图饱满，刀法朴拙，是白族民间信仰的图像志。在2009年，白族甲马被列入云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是白族文化三道茶、扎染、甲马、乳扇、绕三灵五项国家级或省级非遗里最接地气的一项。比起绕三灵的仪式感，甲马更像一种日常的、随手可得的祈愿工具——过去白族村民出远门前要烧一张"路神"，盖房子要请"土神"，小孩子夜哭要贴一张"夜哭郎"，都是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与神灵对话。
凤阳邑在苍山十九峰之下，离大理古城东门大约六公里，是茶马古道上一个保存得相当完整的白族聚落。村子不大，沿着一条青石板路一字排开，白墙青瓦的老宅子夹道而立，门楣上彩绘的痕迹已被岁月洗淡，但仔细看还能辨出"清白传家""琴鹤家声"几个字。凤阳邑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活态"——不像喜洲那样被修复得很新，也不像双廊那样被民宿填满，它更像一个还在呼吸的村子，老人坐在家门口晒太阳，黄狗趴在石板路上打盹，田里还看得到牛车。这里的住宿大多是把老宅改造的白族民宿，月租从三千到八千不等，淡季更便宜，对于想在大理小住一段、又不想被古城商业气息淹没的人来说，是相当合适的选择。
村子里的BA法棍面包铺是旅人圈里很出名的一站，老板是外地来的夫妻，每天只做几炉法棍、可颂和恰巴塔，面粉用的是云南本地的，加上苍山脚下相对干燥的气候，外壳脆、内里韧，掰开来有淡淡的麦香，常被形容为"大理的乡村法棍"。植白扎染在它隔壁，是一对白族姐妹开的工作室，做的是传统板蓝根植物染，可以挑一块土布自己动手扎、染、晾，半天时间带走一件独一无二的围裙或者方巾。德藏野生菌火锅则在村子靠里的一栋老屋里，每到雨季是整条街最热闹的地方，菌子从苍山采下来直接端上桌，汤底清亮，吃得出山野气。玩墨小院是这次专门要去的目的地——一个把传统甲马体验和现代手作结合的小型工坊。
玩墨小院的甲马体验流程比想象中更细致。接待我的是一个本地白族姑娘，先端来一杯三道茶，从苦到甜喝完一轮，然后才开始讲解。她从柜子里取出几块梨木板让我挑选，每块板子上刻着不同的图案——我选了一块"本主骑马"和一块"五谷丰登"。接下来是上墨，不是用滚筒，而是用棕刷把调好的墨汁在板面上来回刷匀，这一步看似简单，实际上力道要均匀，太轻印出来断线，太重又会糊成一片。土纸是提前准备好的，略有些毛边，按在板子上之后用棕刷或干净的棉布从中心向四周反复压磨，把图案一点点"蹭"出来。揭开的瞬间，那种紧张感很像小时候揭年画的贴纸——一张完整的甲马就这样诞生了，边缘还留着纸浆的自然纹理。
体验结束后，姑娘给我讲了一些实用的门道：甲马在中国西南多民族地区都有分布，但白族甲马的一大特色是把"本主崇拜"和"世俗生活"融在一起，灶神、财神、送子神都刻在同一张纸上，并不严格区分佛道，这是民间信仰的包容性。另外，玩墨小院用的是本地回收的土纸和矿物颜料，印出来的甲马久放不易褪色，如果想寄给远方的朋友，可以请店家帮忙塑封，再配一张手写的小卡——这比任何一张印刷品都更有重量。院子里还陈列着一些老刻版，最早的一块据说是民国时期的，线条已经被无数次印刷磨得圆润，木纹裂开一道口子，反而多了一种时间的美感。
从玩墨小院出来，沿着青石板路往苍山方向走十分钟，就能看见"古道饵丝米线"的招牌。这是凤阳邑本地的老店，主打铜锅饵丝和土鸡米线，米线是当天早上现压的，饵丝则用本地大米做成，切成细条在鸡汤里煮到软糯，配上薄荷叶和酸腌菜，一碗下去浑身的湿气都散了。吃完再去村口的茶马古道石碑看看，那块刻着"凤阳邑"三个字的石头已经被无数旅人的手摸得发亮。坐在石凳上往远处望，能看见洱海的一角，环海生态廊道从才村一路延伸到喜洲、双廊，129公里的水岸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蓝。
如果打算在大理小住一周以上，凤阳邑是个相当合适的支点。白天可以沿古道徒步上苍山，在云海和松林之间穿行；傍晚回到村里做甲马、印扎染、烤法棍；夜里坐在民宿的天井里听白族调子和虫鸣。如果想去洱海，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能到才村码头，看湿地、看水鸟、看落日把苍山染成一道金边。比起把行程塞满网红打卡点，更值得推荐的是在凤阳邑住上几天，把节奏放慢，让自己真正进入一种"在别处"的状态。甲马只是入口，但当你亲手把一张印着神灵和祈愿的纸从木板上揭下来的那一刻，那种久违的、用手创造一件东西的喜悦，会让你重新理解这片土地为什么值得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