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凤阳邑那天刚下过雨,青石板路湿漉漉地亮,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村子在大理古城往东六公里,挨着苍山十九峰的山脚,过去是茶马古道上的歇脚点,马帮进大理城前最后一段路就铺在这里。村口牌坊很朴素,写着"凤阳邑"三个字,往里走,石板路两边是白族民居特有的三坊一照壁,墙面刷得雪白,檐角微微翘起。没有大理古城那种熙攘,游客三三两两,本地老人坐在家门口剥蚕豆,节奏一下就慢下来了。
甲马是白族国家级非遗之一,和白族三道茶、扎染、乳扇、绕三灵并列。和扎染在布上做文章不同,甲马是在纸上做文章——木刻版画,墨、色、纸三者配合,印出来的是一张张神祇图腾,奉为本主、财神、山神、路神,功能上类似内地的纸马、纸钱。过去白族人家逢年过节、起房盖屋、远行归来,都要到本主庙前焚几张甲马,算是给各路神灵递一张"通行证"。这种民间信仰在文献里很难找到完整记载,大多靠师徒口传、村寨互授,木刻的底版也就一代代在不同人家手里传。
我去的工坊在村子靠北的位置,门口挂着一块不太起眼的木牌,进去是一间敞亮的土坯房,木桌上摆着墨汁、棕刷、宣纸和几块刻好的梨木板。师傅是本村白族,四十多岁,做甲马二十年,手上墨渍洗不干净,讲起木版上的纹样像在说邻居家的事:这块是"桥神",过洱海边的石桥前要烧;这块是"房神",起房时焚于中梁;这块是"五谷神",开秧门时贴在水田边。听起来很具体,不是抽象的"神",而是嵌入日常的那种神。
体验的第一步是看底版。师傅把几块梨木板翻过来让我细看,纹理是阴刻的,线条粗犷,不是文人画那种精细,带着民间艺人的果决。鱼的鳞片是用三角形连续排列做的,马的眼睛故意点得很大,人的衣褶用几条长弧线一气呵成。师傅说传统甲马用的版材多为梨木或棠梨木,木质细密,吃刀利落,经得起反复印制。刻一把版,手艺好的师傅也要一两个月,刀法全在腕上。
第二步是上墨。师傅教我拿棕刷蘸墨,在板上均匀地刷一遍——墨不能太稠,稠了线条糊;也不能太稀,稀了上色不均。棕刷压在板面上要轻,来回两遍,让阴刻的凹槽里吃满墨,凸起的部分则大致擦净。这一步看着简单,真上手才发现手腕力道全靠自己感知,我前两张纸都印得模模糊糊,师傅没笑,只是把棕刷又递给我,说"再来,印甲马不是画画,要的是稳,不是巧"。
第三步是拓印。拿一张半干的宣纸覆在板上,再拿干净的棕擦从中心向外、均匀地压实。纸要服帖,不能有气泡,边角尤其要压到位。然后轻轻揭起,一张甲马就出来了——黑底白线,对比强烈,有一种朴素的力度感。我印的第一张是"本主",中央是一个戴冠的神像,两侧有龙凤环绕,线条虽然因为我手生而略显毛糙,反而多出几分生气。师傅把我印的和旁边他自己印的并排放在桌上晾,说"你的这张,回去贴在你房门上,管路顺"。
体验费不贵,六十多块一个人,包含讲解、上墨、印制和带走两张成品。整堂课一个小时左右,信息密度其实挺高,不只是印一张画,更是把白族本主信仰、民间木刻工艺、茶马古道上的民俗串了一遍。印完出来,沿石板路往村子深处走,路过一家叫植白的扎染店,门口晾着新染的蓝布,随风轻轻摆动;再往前是 BA 面包,主打法式硬壳,坐在他家院子里能看见苍山轮廓;还有德藏野生菌火锅、古道饵丝米线,都是本地人或长租客才熟的小店。
我个人觉得凤阳邑比大理古城更适合带孩子或想安静旅居的人。古城烟火气重,但人也太多;苍山太高,日常通勤不便;洱海边的才村、喜洲、双廊各有特色,但景观偏开阔。凤阳邑刚好是中间状态——离古城近,打车二十分钟;离苍山近,清晨可以沿山脚走;离洱海也不算远,骑车半个多小时能到。同时它又是真正活着的白族村落,不是被改造过的景区,巷子里晒着老人自己做的梅子酱,院墙上挂着本地人的全家福。
住宿方面,凤阳邑月租大约在三千到八千之间,带院子的白族老宅改造的民宿最受欢迎,价格在五六千左右;长租的话可以谈到四千上下。如果不住这里,只从大理古城过来也很方便,骑电动车沿大丽路一直往东,看到牌坊就到了。机场过来约三十公里,高铁站约十五公里,都可以打车或拼车。
回到那张印好的甲马。我把它带回家,夹在一本旧书里。没舍得烧,毕竟是亲手按出来的——一张本主,一张路神。甲马这种东西,说到底不是艺术品,是人和神之间一张小小的契约。纸很薄,墨很黑,按下去的那一下,手腕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