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大理旅居快两个月,我一直觉得少做一件事。直到上周,朋友拉我去凤阳邑的玩墨小院,亲手印了一张甲马版画,才终于补上这堂白族文化的课。
甲马是什么?在没去之前,我的认知只停留在"贴在门上的纸"。但在大理民间,甲马远不止门神那么简单。白族甲马版画起源于唐代南诏时期,距今已有上千年历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是一种木刻黑白版画,用墨汁拓印在土纸上,题材包罗万象——山神、水神、路神、本主、龙王、风伯,几乎所有与白族人日常生活相关的神灵与自然崇拜,都能在甲马里找到。白族人不分佛道,天地万物皆可为神,逢年过节、婚丧嫁娶、起房盖屋、远行归来,都要烧甲马,算是和神灵的一次小型通话。
凤阳邑这个村子,本身就是一部立体的教科书。它是茶马古道上的千年白族古村落,从大理古城往东六公里,骑电动车不过二十分钟。村子建在缓坡上,青石板路被马蹄和岁月磨得发亮,两侧是夯土白墙黛瓦的老宅,偶尔能看见几株老槐树从院墙里探出头来。苍山十九峰就在身后,海拔两千米以上,云雾常常从峰顶滑下来,把整个村子笼在一层薄纱里。比起大理古城的热闹,凤阳邑安静得像另一个时代,带小孩来旅居的家庭尤其钟爱这里。
玩墨小院藏在村子深处的巷子里,门头不显眼,但推开木门就是一方小院,墙边摆着各种木刻版,有年头了。老板是个本地白族大叔,话不多,但一讲起甲马就停不下来。他先带我看了传统的甲马:一块巴掌大的梨木板,刻着线条粗犷的神祇图案,正反两版一阴一阳,覆上土纸,用棕刷一刷,神像就活灵活现地拓印下来。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却有一种古老仪式感。
自己动手印是另一番体验。老板帮我挑了一版"山神"——苍山脚下的人,印这个最合适。先在木版上均匀滚一层墨,覆上土纸,用棕刷从中心向外稳稳压实,然后小心揭起一角,屏住呼吸慢慢掀开。一个披甲执剑的神将从纸上浮现,墨色深浅不一,边缘还带着手工的毛边。老板说,这版是老师傅用几十年旧版翻刻的,线条里有斧凿的痕迹,机器复刻不出来。我把这张甲马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等墨干透,打算寄回家贴在书房门后,算是把苍山的神气带回去。
从玩墨小院出来,村子里还有几处值得逛。先去BA法棍面包买一根现烤的法棍,用的是本地的食材,外壳脆得能听见声响,嚼起来有淡淡的麦香。拐到植白扎染,挑一块板蓝根染的小方巾,白底蓝花,是凤阳邑最标准的伴手礼。再去德藏野生菌吃一碗菌汤面,五六月份雨季来的人有福,各种牛肝菌、鸡枞、松茸轮番上市,鲜美得不像真的。走累了就来一碗古道饵丝米线,滑糯的饵丝配上骨汤,正好安抚一下午的疲惫。
下午的光线最好的时候,我顺着青石板路一直走到村子尽头,远眺苍山云海。松林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是洱海的方向。129公里的生态廊道沿着湖岸铺展,从才村到喜洲再到双廊,每一段都不同——才村段水杉成林,喜洲段稻田连绵,双廊段则直面苍山十九峰,湖光山色一览无余。但凤阳邑的好处是,它既不临湖,也不挨着古城,却有苍山做背景,有古道做筋骨,适合真正想沉下来写点东西、带孩子认识自然的人。
凤阳邑的月租在三千到八千元之间,视院落新旧和装修而定,比古城便宜不少,又比双廊安静得多。我见过几位带孩子长住的旅居妈妈,租下一栋带院子的老宅,上午送孩子去村里的扎染坊,下午自己在院子里看书、煮茶,傍晚去苍山脚下散步。偶尔也会骑车去喜洲看油菜花,或者沿着生态廊道骑一段湖边。
回程路上我一直在想,甲马这东西有意思。它不是博物馆里的摆设,也不是景区的噱头,而是白族人日常生活里真真切切的一部分。逢年过节还在烧,村口小卖部还卖着。我印那张山神,大概算是一个外乡人和这片山水打的小小招呼——苍山脚下,洱海之滨,茶马古道千年,愿神灵保佑在这住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