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大理旅居第三个月,才第一次走进凤阳邑村口的甲马工坊。说出来有点惭愧——甲马是白族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我在苍山脚下住了快一百天,居然连亲手印一张都没试过。
那天是被住在隔壁院子的姐姐拉去的。她说工坊老师傅姓杨,六十多岁,印甲马印了四十年,村里但凡婚丧嫁娶、起房盖屋,用的甲马纸都从他手里出来。"你不去一次,等于白住大理。"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晾扎染出来的蓝布,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凤阳邑离大理古城不过六公里,在洱海和苍山之间偏东的位置,是茶马古道上的千年白族村落。我平时骑车过去,穿过一段田野再爬个小坡,十来分钟就到了。村口有座石头垒的牌坊,进去之后全是青石板路,马蹄印深深浅浅嵌在石头缝里,有些位置已经被踩得发亮。村子不大,走一圈二十分钟,但你要是每家小店都停下来——BA法棍面包的院子、植白扎染的工作室、德藏野生菌的厨房、玩墨小院门口晒太阳的猫、古道饵丝米线的汤锅——一个下午就交代进去了。
甲马工坊在村子中段,门口挂着一串老旧的木刻版,风吹过去会轻轻碰撞,声音沉闷好听。屋里光线不算亮,木桌上摊着几十块雕好的版,内容从山神土地到财神灶君,从送子娘娘到马帮先祖,每一块都刻得密密麻麻,线条粗犷有力。老师傅说,甲马其实就是白族的木刻版画,起源可以追溯到唐宋,鼎盛时期大理地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自己供奉的神灵,印甲马、烧甲马,是日常祭祀的一部分。"文革时候烧了不少,现在会刻的人越来越少了,全省能数出来的老手艺人,两只手都用不完。"他一边说一边把墨盘推到我面前。
体验的过程很简单,但讲究。老师傅先让我挑一块版,我选了一匹茶马古道上的马,马背上驮着货,脚下踩着云。他说这块版是他三十年前刻的,版子边缘已经被磨得发圆,但线条还清清楚楚。调墨用的是专门的拓印墨,加一点点水,在砚台上顺时针磨开,不能太快,否则墨会起泡。上版的时候要用棕刷把墨均匀地刷上去,力道要轻,版子吃墨但不能积墨。然后铺上一张半生熟的宣纸,拿干净的棕刷从中心往外压,一点点把图案蹭出来。
我印废了前三张。第一张墨太厚,马腿糊成一团;第二张纸没压平,中间鼓了一个气泡;第三张倒是清楚,却印反了——揭起来一看,所有字都是镜像的,像某种故意为之的艺术装置。老师傅在旁边看着也不急,只是等我把第四张成功揭起来的时候,点了点头说了句"对了"。
那张甲马我现在还留着,夹在大理这几个月攒的各种票据中间,打算回程的时候带走。纸上的马还是那匹三十年前的马,但落了我自己磨的墨、压的力道,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我印的第一张甲马——按白族人的说法,这张纸就带了我的气息,回头烧给谁,谁就认得我。当然这是玩笑话,但那种亲手做出一张"有灵的东西"的感觉,确实跟在苍山玉带路散步、沿着洱海生态廊道骑行一圈不一样。后两件事你是在大理的美里走,这件是你把自己的一点东西留在了大理的传统里。
下午从工坊出来,顺路去了旁边的植白扎染,看老板把一块白布用线绳扎成一团丢进染缸。再往前就是古道饵丝米线,中午生意正好,门口的蒸汽飘出来混着鸡枞和火腿的香味。我点了一碗饵丝加卤鸡米线,坐在门口的木头凳子上吃,背后就是凤阳邑的石板路,再远处是苍山十九峰的轮廓,云压得低,像随时要落到村子上头。
吃完骑自行车回住处,路上经过才村那段洱海生态廊道,夕阳把水面打成一片碎金。我想,如果下次有朋友问来大理旅居除了看苍山逛洱海还能干什么,我会直接把这篇笔记甩给他:去凤阳邑,印一张甲马。不贵,不累,两个小时,但你会记住很久。
这种"记住",大概才是旅居真正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