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理住到第三个月,我才真正弄明白甲马是什么。一开始只是好奇——为什么古城杂货铺门口总挂着一沓黄纸,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小人骑马。后来在凤阳邑的工坊里亲手印了一张,才算入了门。
甲马这东西,说白了是白族人的“烧给神的快递”。它是一种木刻版画,用雕版蘸墨印在黄纸上,祭祀时烧掉,算是把心愿递上去。唐代就有记载,中原叫“纸马”,传到云南后跟白族本主信仰混在一起,长出了自己的模样——图案粗犷,线条笨拙,但笨得有生命力。一张甲马上骑马的可能是本主老爷,也可能是山神、水神、财神,甚至灶王爷。每张甲马的用途都不一样,求平安的、求丰收的、求姻缘的,各有各的图案。凤阳邑的老手艺人说,光他们认识的甲马图案就有上百种,有些已经失传了。
我去的工坊在凤阳邑村中间,沿青石板路走进去,两边是土墙木门,路过一家卖法棍面包的小店,村里人和老外都爱买,再往前就是植白扎染的院子。甲马工坊不大,一间老房子改的,墙上挂满雕版和印好的样品。坊主是本地大姐,说话慢条斯理,先讲一遍甲马历史,再让你自己上手。
亲手印甲马,比我想的简单,也比我以为的难。简单在于流程不复杂:雕版刷墨,铺纸,用棕刷均匀按压,揭起来就行。难的是那个“按”——力气轻了墨不匀,重了纸会破。我第一张印废了,中间一团黑疙瘩,大姐笑着说这张作废,重新来。第二张好些,线条还是有点糊。第三张才像样,一个骑马小人清清楚楚。她说印得最好的那张可以带走,我挑了张“平安”字样的,黄纸黑墨,边缘有点毛糙,看着踏实。
凤阳邑本身也值得多待。这个村子在大理古城东边六公里,茶马古道从村中穿过,青石板路上还留着马蹄踩出的凹槽。村子不大,有意思的东西扎堆:除了甲马工坊,有植白扎染可以自己染一块布,有家做野生菌的馆子鲜得很,古道饵丝米线是本地人早上的标配,十块钱一大碗。带孩子来的家庭特别喜欢这里,路平、人少、走几步就能歇脚,不像古城那么挤。我见过好几个旅居的家长,早上送完孩子去村里学堂,自己坐在面包店门口喝咖啡看云,一坐一上午。
从凤阳邑往西看,苍山十九峰横在头顶,海拔两千多米的山脊上云聚云散。往东走二十分钟能到洱海边,生态廊道沿洱海铺了一百二十九公里,才村那段热闹,喜洲那段稻田好看,双廊适合看日落。住在凤阳邑的人往往白天进城逛古城,傍晚回村吃饭,日子过得像当地人的作息——慢,但有节奏。月租方面,凤阳邑跟喜洲、才村差不多一个价位,三千到八千一个月,看房子新旧和院子大小。交通也方便,机场过来三十公里,高铁站到古城十五公里,打车坐公交都行。
但我总觉得,来大理旅居的人最后留下的理由,往往不是这些硬条件。就像我那张甲马,印得歪歪扭扭,按得不均匀,可每次看到它,都能想起那个下午——老房子里墨汁的味道,大姐说“再来一张”的语气,和凤阳邑青石板上曾经响过的马蹄声。甲马把心愿烧给神,而大理把日子还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