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柴门的那一刻,午后的光正斜斜穿过院里的老槐树,落在石板缝里冒出头的苔藓上。凤阳邑村口的风带着点茶马古道遗韵的干燥,我们几个朋友拖箱子进来,谁也没急着上楼放行李,倒是先被廊檐下那排晒太阳的藤椅勾住了脚。
第一天下午,我们几乎什么都没干。管家端来一壶本地的烤茶,又从屋里拎出一只红泥小炉,火舌舔着炭,壶嘴咕嘟咕嘟冒白气。三个人就围坐在炉边,茶喝了一壶又一壶,话题从大学室友聊到去年没赶上的那场流星雨。阳光一点点挪过院墙,茶汤从深琥珀色煮到浅金黄,谁也没想起来要去看一眼手机。院子里养着一只橘猫,懒洋洋蜷在台阶上,偶尔被壶盖碰响惊动一下耳朵,又把头埋回尾巴里。奶奶在厨房里准备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过来,混着柴火的噼啪声,我盯着廊檐下随风轻晃的那串扎染布幡看了很久,觉得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终于沉了底。
晚饭是奶奶亲手做的回族菜。一盘酸辣里脊,一碗黄河炖肉,还有一小碟她秘制的糟豆腐。管家一边给我们盛饭,一边用手机翻着地图,讲起一条本地人才知道的小众路线——明天可以先沿茶马古道往南走半公里,再折进一条只有两米宽的巷子,巷尾有家开了四十年的老染坊,下午四点前的光最适合拍照。我们听得入神,连筷子都忘了往嘴里送,朋友当场拍板:"明天就这么走。"奶奶站在厨房门口笑眯眯看着我们,像是看自家几个贪玩的孙女回乡。
第二天朋友一家三口也到了,他们带着六岁的儿子,小家伙一进门就被院子角落里那堆木工工具吸住了。房东老板本就是个木工爱好者,见孩子蹲在地上摆弄刨子和墨斗,便顺手抽出一块核桃木边角料,教他把砂纸卷在小木锤上,一点点把毛刺磨平。小家伙弓着背,神情严肃得像在完成一项大工程,旁边拍视频的妈妈笑得肩膀直抖。两米的大床加一铺榻榻米,孩子半夜翻了个身滚到榻榻米上,自己又迷迷糊糊睡回去,竟一次也没掉下床来。
傍晚的院子里,太阳退到照壁后面,风开始带着凉意。奶奶又端出那只小炉,这回不是煮茶,是烤乳扇和包浆豆腐。一家子围坐在炉边,孩子举着自己磨好的小木锤给每个人看,像展示一枚刚得到的勋章。夜深了,孩子在妈妈怀里睡着,炉火映着一家三口的侧脸,老板在对面慢悠悠削着一根新的木料,削下的薄片卷成木卷花,落了一地。我们坐在廊檐下,看院里那盏旧式马灯摇着昏黄的光,猫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挨着我们的脚踝卧下了。
要走的那天早上,奶奶比我们都起得早,非要看着每个人吃完她煮的稀饭才肯放行。站在院门口回头看,奶奶系着蓝布围裙站在槐树下冲我们挥手,身后是晾着扎染布的小院,脚下是被岁月磨亮的青石板。回城的路上,车里放着白族调子,朋友突然冒出一句:"下次什么时候再来?"没人接话,但我想,那只橘猫大概已经在廊檐下睡好了下一个午后,等着下一壶茶咕嘟冒泡。